一个男人为什么必须要一个女人成为注脚才能证明生活的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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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枨不戒

1.

东叔来找我之前,我从未正视过自己已迈入危险境地的这个现实。我已二十八岁,虽然长得周正,可是不善言辞,并不讨女孩子喜欢,不知不觉半只脚踏入光棍的泥沼里。父亲高中毕业后学了修钟表的手艺,谨小慎微地做学徒,自己开店,攒钱,二十四岁结婚,二十五岁当爸爸;母亲就更不用说了,高中毕业后在农业社养猪场干了两年活,二十岁就嫁给了父亲,从此顺利升级为个体户。我在同龄孩子上幼儿园的年纪只谈过一段恋爱,在母亲眼里我纯洁如张白纸,必须要把好关,细细寻找知根知底的女孩,才能让我免于被坏女人欺骗。

工厂里女孩子少,我根本把控不住那可怜的机会,人家和女孩子说笑时,我只能在旁边当背景,不会吸引任何目光。我那唯一的一段恋情是通过相亲,工厂的人事黄姐,是乡镇里常见的兼职媒人,她觉得我太过正派,所以为我介绍了个顶好的姑娘。前女友名叫牛丹,是宜昌广福祥证券公司的员工,她本科毕业,我专科毕业,她身高165,我身高172,她是独生女,我是独生子,她工资一个月5000,我工资一个月3800,怎么看都是我高攀。牛丹长得瘦瘦高高,戴副黑框眼镜,看人时习惯把目光从镜框上缘投射而出,那张白嫩的脸上就多了几分严肃意味。其实她人挺好,说话细声细气,谈了一年多,没多花我一分钱,也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就连分手时,她在电话里的语气也是斯文礼貌的,我竟然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

分手后,我骑着电动车在镇东头的小溪边吹着冷风哭了一晚上,抽了一包香烟,喝了三瓶啤酒,第二天直接进了医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我眯缝着眼睛辨别天花板时,母亲扑到我身上一边嚎哭一边用力拍打我胸膛。我咳得天昏地暗。不就是个女的!我就不信我儿子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对象!母亲被咳嗽声吓了一跳,忙收回手。没想到咱们老张家还出了个情种。父亲坐在小椅子上啧啧道,他一向没有存在感,即使在这个悲情的时刻依然蜷缩在阴影中。我的脑袋还是昏昏然一片,直到牛丹和她父母提着螺旋藻特仑苏来到病房,我才知道自己竟然成了为情所困自杀未遂事件的主角,这真是个误会,我哪知道买点下酒的鸭脖子会买到沙门氏菌严重超标的三无产品。

我没想过要伤害你。大家退避后,牛丹轻轻说道。我一脸尴尬,羞惭之中还有一丝欢喜,还在心里遣词造句,她又说话了。张亮,你是个好男人,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我拉到脱水,脑袋昏沉,只能瞪着两眼干看着她。我答应和你相亲,是被逼的,之前我谈了一个男朋友,他家是百里洲的,我父母不同意,你们厂黄姐是我妈的内侄媳妇,他们逼得太凶了,我只能答应。她的语气扭捏起来。我从未见过她这种神情,在我面前她一向是冷静笃定的。百里洲地处长江中央,那个小岛是远近闻名的贫困乡。我其实一直没和他分手。她的声音几乎小到听不清,但我还是听清了。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清楚,可是你这个人,总是懵懵懂懂的,人家和你说东,你非要把问题往西扯,不管我们说什么最后都会变成你一个人的独角戏,有好几次我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谈,但是没有机会,我们完全没法沟通。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说完后她的神情变得轻松,拿起桌子上的苹果,苹果皮随着刀刃一圈圈柔软地垂下来,我的心也像被刀刃一点点削剥。给你。她递过苹果,我拿着咬了一口。你原谅我了吗?她温柔地看着我。原谅了。苹果的汁水和果肉融化在嘴巴里,牛丹走后五分钟,腹痛如绞,便盆里那股洗不掉的味道在病房里肆虐了一个下午。

在和牛丹谈恋爱的一年零二个月三天里,我们在微信里三天左右聊一次天,在父母催促下一周见一次面,我觉得自己很爱她,所以格外尊重她,爱护她,她不愿意做的事情绝不勉强,所以我们还没接过吻,没想到她从没拿我当过她男朋友。母亲气炸了肺,她嫁到张家三十年,不仅掌控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和话语权,还赢得张家亲戚们的尊重和称赞,多年来顺风顺水的生活让她咽不下这口气,她认定牛丹给我戴了绿帽子,追究媒人黄姐的责任,黄姐是整个工业园区的大媒人,哪能被牛丹坏了名声,当然是极力阐述自己事先不知情,三天后黄姐带着母亲父亲去了牛丹家,把我家送的红包和礼物讨回,整件事情大张旗鼓,牛丹的名声彻底完了。过了一个月,听说她嫁给了那个百里洲的穷小子,在宜昌买了个二手房,把父母也接了过去。一夜之间,不仅牛丹因脚踏两只船出了名,作为受害者的我也出了名,母亲不知道舆论的力量是把双刃剑,我在受到同情的同时也吸引父老乡亲们的眼光,这毫不光彩。母亲慌了,作为一名经历过风雨的中年妇女,她明白唇舌间所有隐藏的陷阱。这也许正是东叔出现在我家的原因。

 

2.

“亮子,这就是你不对了,这么大一个人,自己的事情自己不操心,尽让父母着急。”东叔点了一根香烟,花衬衣半隐在烟雾里。

“大哥,我出马,你就放心吧!”东叔转过头,笑着安慰父亲。

“我当然放心你,我就怕他到时候又掉链子。”父亲忧虑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变成实质的箭矢,我只能缩起身子,假装欣赏地上瓷砖的花纹。

“小东,亮子的事情就劳你费心了。”母亲感激地说道。

 “我给亮子好好谋划!”酒桌上,东叔端着小酒盅,对父亲的敬酒来者不拒。

父亲酒量不好,说话间舌头也在打结,只一个劲儿的感谢。

“小东,吃点菜。”母亲把锅子里的鸡腿夹给东叔,另一个鸡腿则丢到我的碗里。

“嫂子,你自己吃,不用管我。”东叔打了个大大的酒嗝,拍拍大肚皮,“我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当年我坐牢时,你和大哥没少照顾我妈,就冲这个恩情,我也要给亮子把婚事解决!”

母亲听到这句话,心总算放到肚子里,瞟过来的眼神里也带上了温度。父亲笑着又给东叔斟满酒盅。东叔是镇上有名的能耐人,九十年代起他沿着国道贩卖野味,赚得第一桶金在镇上买地皮造房子开饭店,金融危机后带着饭店里的服务员南下广州,赚钱后他专门去大山里招农村女孩带去广州,产销一条龙,镇上都说他赚了几百上千万呢,零三年他在广州被抓了,罪名是组织卖淫。东叔判了七年,坐牢的经历没有影响乡亲们对他的景仰,甚至这股景仰中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畏惧,出狱后,他在宜昌做二手车生意,据说还入股了房地产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过了一周,我正在睡午觉,东叔那辆黑色奥迪停在家门口,母亲急急把我喊醒,刚下楼,戴着墨镜的东叔笑着扔过来一个东西,我慌忙用手接住,原来是颗山竹。

“我给你找了个合适的对象。”东叔叉着双腿坐下来,母亲用玻璃杯泡了杯上好的毛尖端过来。

“哎呀,真是辛苦你了。”母亲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有着如释重负的欢欣。“我就说,还是小东有能耐,靠谱。之前那个黄明凤,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却介绍了那样一个姑娘,白白耽误了我们亮子一年时间。”

“妈,好啦!”我连忙出声。母亲什么都好,就是太唠叨,话匣子一打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一桩桩往下倒,她这股见人就掏心掏肺的劲儿让我感到羞惭。

“你还真够霸道的,话也不许我说!”母亲嗔道,面上虽露出生气的样子,但还是转过了话题,“小东,那姑娘什么情况?”

“那姑娘也是咱们梧桐镇上的人,比亮子小三岁,是个护士,在江对岸宜都医院里上班。她爹妈都是老实人,姑娘也本分。”东叔用钥匙串上的挖耳勺一边掏着耳洞。

“这个对象好!”母亲真心实意地赞道,“我现在也没别的要求,只要对方有个稳定的工作,人品好就行了。护士好。”

“是这个道理,嫂子想得周到。其实找结婚对象,别的都是次要的,关键要心眼儿好。我家小惠儿,年轻时就没好看过,脾气大起来我都害怕,可这么多年我也没动过歪心思,为啥?因为她心眼儿好,心思全用在家里,我坐了七年牢,她也没改嫁。这才是真正的好女人。”

“正经娶媳妇儿,谁会专门挑长相,再说了,真娶个天仙儿回家,咱家也不是大富大贵,守不住啊!”母亲笑道。

他们一说一笑,把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除了刚开始说一句话,剩下的时间全拿来嗑瓜子,瓜子一般是西瓜子和葵花子,我偏喜欢吃南瓜子,今天贵客上门,母亲端出的果盘里瓜子分三样:药材煮的不上火葵花子,五香的西瓜子,茶香味的南瓜子,一会儿的工夫我就把南瓜子吃了个精光。

我和护士小姐初次见面约在县城国贸的肯德基,东叔开车带我过去,进去后餐厅里有两个女人,一个穿着黑底碎花连衣裙,一个穿着蓝色条纹连体裤,气质和五官都透出人到中年的萎靡和倦怠,一时之间倒让我分不清哪个是主角。东叔和碎花裙寒暄了两句一起出去,我才知道那位蓝色条纹连体裤是护士小姐,看见她的脸,我才突然明白东叔之前说话的用意。

“你叫张亮?”她抬起头,我才发现,她其实很年轻,只是脸太方,五官小小的挤在一起,加上脸色偏黄,所以埋着头的时候脸庞一片模糊,才叫我看错。

“是的。”我为自己把她年龄认错而感到内疚不安。

“我叫张蓉。听说你在厂里当技术员,你们需要上夜班吗?”她看起来很和善。

“技术员不用上夜班的。我们的主要工作是控制厂区的之间的厂里的产品质检,白天时抽取样品检测,然后给车间反馈意见,监督整改……主要还是在办公室完成。”

“哦,你们真好,不用上夜班。”她叹了口气,“当护士真没意思,上两天白班就是晚夜班,长期日夜颠倒内分泌都失调了。《心术》里不是说嘛,护士参加工作后,第一年是红苹果,第二年是青苹果,第三年是黄苹果。”

“呃,你吃点什么东西?我去点单。”我没看过《心术》,也不知道熬夜女性的痛楚,更对医疗行业一无所知,她的情绪我完全体会不到,只想到用吃来打发时间。

“我要一杯咖啡。”她盯着我看了许久,淡淡说道。

我点了一个小吃拼盘,一杯果汁,一杯咖啡,还贴心地买了两只圣代冰淇淋,可是她说自己在减肥,拒绝了鸡翅薯条和冰淇淋,只肯收下那杯咖啡,于是我自己吃完了所有食物。东西吃完后,我们的约会也结束了。

回家后母亲不停打听见面的所有细节,第一遍回答完,没几分钟,她又来问第二遍,在她的分析和联想中,面目模糊的张蓉变得五官清晰,每个举动都蕴含着寓意。父亲听得不胜其烦,走到阳台上去抽烟。第二天母亲给东叔打电话,商讨下一步计划,东叔却遗憾地告诉她,张蓉没看上我。

“我和他说不上话。我们见面时,他就坐在那里不停吃东西,问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自己又没话说,太尴尬了。这人一点意思也没有!”据东叔转达,这是张蓉回去后对媒人说的原话。

 

3.

“大哥,这样下去不成,还需要下点本钱。”东叔为我找的第二个相亲对象,是幼儿园的会计,白白的,胖胖的,人长得像小仓鼠般可爱,可惜见面后人家依旧没看上我。母亲急得嘴上长了两个大火泡,她要强了几十年,没想到临老了在我身上丢光了脸。两次相亲未果给我本来就扑朔迷离的名声更增添了谈资,东叔也有些内疚。

“下啥本钱。”父亲皱着眉问道。

“现在不比我们那会儿,女孩儿们都现实,媒人刚开口,人家第一句话就问房子车子。亮子工作虽然稳定,但到底普通,现在工业园区的一套商品房,人家还真看不上眼,不如给亮子买辆车,开出去就气派,带着姑娘沿着江边兜兜风,这印象分就上来了。”东叔说得有理有据。

“这个主意我看行!”母亲点点头。

父亲嘴唇嗫嚅着想说话,被母亲打断。

“你年轻那会儿,要不是天天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带我出去兜风,我会嫁给你?时代虽然不一样了,道理都是一样的。”母亲的嘴巴像机关枪,父亲只能闭嘴。

“我也是为亮子着想。”东叔叹了口气,“他今年已经二十八了,过了年就是二十九,论虚岁就算三十了。咱们这是什么地方?不是北京上海,大哥,弟弟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亮子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都怪那个牛丹!”母亲气得哭起来,“那个死女子,不喜欢亮子又不早说,白白耽误了他一年多,那会儿要是找个实诚女子,现在媳妇都接进门了。”

“过去的事情,还说什么。”父亲说道。

“你们要想实惠点,在我店里挑辆车,我给你们进价。”

“那赶明儿去看看?”父亲迟疑道。

“你们选好日期就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省得还去挤公交。”东叔笑道。

“不行,要买就要买新车。”母亲突然开口。

“这新车和二手车,看起来不是一样吗?”父亲反驳道。

“其实在美国,人家买第一辆车都是买二手车,为什么呢,因为开第一辆车技术还不过关,倒车停车难免刮到碰伤,新车太心疼,二手的开几年,技术练好了换辆新车正好。”东叔笑着劝道。

“不行,我给亮子买车只买得起一辆,要买就买新车。”母亲坚持。

“你怎么还拗上了?”父亲劝道。

“二手车不吉利。”母亲拍掉他的手,“卖车的好多都是出过车祸的,不好。”

母亲说到车祸和吉凶,父亲也迟疑了,他是最胆小不过的人,一颗心在节俭和吉利之间摇摆不定。

“嫂子说得也有道理。”东叔脸上依然带着笑,白炽电灯下脸颊两块肌肉如同融化的奶油,看起来香甜可口,“买新车也没问题,4S店里都是我熟人,到时候我陪你们一起去砍价。”

“实在是麻烦你了。”母亲用手指按按太阳穴,“亮子年纪还小,没经过事,我们也不懂,买车这事儿还要你帮着把关。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盘鳝,改明儿我买点野生鳝鱼,再买几只鹌鹑,做几道下酒菜,你和你哥喝两杯。”

“我口味儿一直没变,嫂子做菜的手艺可是顶呱呱的,那我就等着大饱口福了!”东叔喝完玻璃杯里的茶水,点燃一支香烟,笑着一边说着一边把烟灰弹到杯子里,白色烟灰一粒不剩全掉入杯口,茶几上干干净净。

时间定好后,我们一起去看车。父亲一开始想买辆柴油车,因为柴油比汽油便宜,他一说出口,东叔就笑岔了气,到了店之后,他就不再轻易说话,而母亲的伶牙俐齿也在落地窗笼罩下的4S店按下了消声键。买车变成我和东叔两个人的事,我们从比亚迪开始看,然后是海马、广本、长安……整条街上全是车。对于自己谈恋爱必须要靠这么个钢铁和汽油合成的物件来抬高身价,我感到沮丧,可是对于男性渴望叱咤江湖的血性来说,座驾太有吸引力,两种情绪交织下让我的大脑眩晕,完全没有主意。

“国产汽车没有合资品牌安全。”走出海马汽车专营店,东叔提醒我,“他们的保险扛都是塑料的,外面刷一层漆,看起来像是金属,可是不经撞。”

母亲变了脸色。

“广本是卖得最好的。”东叔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二十万左右买辆雅阁,开着大气,也有面子。”

“还是便宜点吧。”我抿抿嘴,十多万已经是父亲的极限,如果没有东叔跟着,我怀疑他会直接去吉利的店里买辆五万价位的车。

“便宜的也有。”东叔了然地笑笑,“十多万的价位,广本和日产都可以。”

最后我选中了一辆白色的凌派,东叔和经理很熟,价格砍到14万,又送了羊毛椅垫和洗车卡。我的驾照是高考后考的,坐在新车里,战战兢兢用50码跑完了整个归途。家里没有车库,车只能停在门前的水泥路上,父亲怕小混混半夜跑来划车,睡不着觉,不停从二楼掀开窗帘往下看,自从车买回了家,父亲就开始失眠,晚上不睡觉,白天却精神亢奋,副驾驶座成了他的御用座位,精神抖擞地指挥着我开车。盘子又打早了!路口这里有个洞,你没看到吗?盘子再往左边去点,你贴着人行道,小心挂到骑自行车的人!父亲前五十年的话加一起也没现在多,车真是个好东西。

东叔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也是本地人,在县城KTV当收银员,姑娘名叫王丽,小我两岁,看到她第一眼,我的心漏跳了半拍。新车终于派上了用场,KTV营业到凌晨两点,接王丽下班就成了我的兼职,闹钟定到一点钟,起床洗个冷水脸,然后开车二十分钟到县城,在民主大路和电影院交汇的路口停下,烧烤摊上买点烧烤,再带上两瓶可乐,拎着东西到KTV前台。KTV里化着浓妆的公主和穿着马甲西裤的少爷都笑着说丽丽男朋友真贴心,吃着烧烤的王丽却只笑笑。兼职司机做了一个月后,王丽委婉地告诉我不用再来了。张亮,我们俩不合适。你人挺好的,可是我将来是要去宜昌安家的。丽丽这样说。

“都怪小东不着调,怎么能介绍娱乐场所的人?那里的姑娘是安心过日子的人吗?”母亲愤愤不平,法令纹拉得又深又长,“不行,我要给他打电话。”

“妈,你消停点好吗?”我用枕头蒙住脸,哀声恳求。窗子开着,夜的暗影沉沉压进窗棂,树影随着夜风轻轻摇摆,声声虫鸣让人心烦意乱。奇怪,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一个男人为什么必须要一个女人成为注脚才能证明生活的牢靠?我心里飞过了各种杂乱的想法,烦躁无比。

 

4.

“嫂子,我也不是专业媒人。”东叔的墨镜上清晰地映照出母亲焦躁的脸庞,“亮子的事,你不要急,他喊我一声叔,我总是盼着他早点成家立业的。”

梧桐镇上有很多职业媒人,臃肿的身躯套着涤纶碎花连衣裙,脸上没擦匀的BB霜和着汗水一起流,逢人带着三分笑意,一张嘴能说出花来。她们多是家庭妇女,也有黄姐那样的职业女性,一样的热情开朗,一样的热衷打探消息,把性需求完全转化为口舌之欲,丈夫在串门子跳广场舞中变成黯淡的背景,她们传谣的效率远远大于做媒的成功率,也许正是因为后者的价值人们才容忍了她们在前者上的放肆。媒人收费不菲,请人介绍,先要提着烟酒茶叶上门,媒人答应后奉上酬劳,小年轻谈成了要给媒人红包,结婚时还要准备谢媒茶,好东西吃多了自然长得胖。自从和牛丹分手后,母亲就对黄姐有了意见,连带着对媒人群体都失去了信任,她虽然自己是女人,却不怎么看得起女人,这样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中年女人,一没文化,二没本事,不过是仗着彼此之间的关系网卖弄口舌。母亲需要一个权威,东叔就是这个权威,只不过没想到,权威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也不好使。她在家里天天长吁短叹,最喜欢看的电视剧也不看了,也不再出门打牌,把父亲当垃圾桶一样倾倒心中的焦虑,于是父亲也失眠了,买车的十四万本就在他心里投下层层涟漪,现在鹰已经撒出去,怎么还不见兔子呢?他心里的疑虑带到了脸上,于是房间里的四个人同样面无表情,东叔戴着墨镜,这就完美遮掩了尴尬,我却浑身不自在。

“我和你嫂子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心里犯愁,还要请你多费费心。”父亲把手里的烟头按熄。

“大哥你说这个话就见外了。”东叔取下墨镜。

“这事儿真不是我没出力,而是实在不好办。现在的行情,你们也知道。镇子里,姑娘们是不愁嫁的,离婚带孩子都有人愿意娶,犯愁的都是小伙儿。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亮子就是吃亏在找介绍人找太晚,白白耽误了时间。人家都是二十三四就开始相看对象,挑一挑,处一处,二十五六就结婚,顺顺当当。要是读书出去了那种另说,大城市里和我们这儿不一样,可咱们这小地方只认老土法啊!物价一年一年涨,聘礼也跟着长,六七年前给个五万聘礼就算中等,三年前农村里也时兴给十万,现在就算给二十万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人家还要有车,还要看房。相貌稍微好点的姑娘一说就是要在宜昌有房的,个个鼻子望着天上,这世道真是气人。”

母亲听了东叔这段实诚话,脸色反而和缓了。“亮子就是被耽误了。”

“你之前说,不让我们管,结果到底还是不行,白白浪费了时间,拖到这个时候也不见你着急。儿女都是债!”母亲转头对我怨嗔道。

“谈恋爱结婚,也是要看缘分的。”我忍不住回了句嘴。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说不了两句话,就会被埋怨。话说我长到二十八岁,还是个实打实的处男,母亲进房间从不敲门,看个片都要挑在夜深人静时,我心里的憋屈又有谁知道呢?母亲在养猪场工作时,肉猪会专门留一只公猪做种猪,不阉割,到了发情期,就牵着这头公猪满场给母猪配种,种猪除了吃睡就是配种,屁股后面两颗睾丸巨大发红,走路时几乎能垂到地,那模样太惊悚。人类婚配自然不像猪配种那么简单,可是在母亲的潜意识里,我是人尽可妻的,任何一个姑娘,只要看上我了,都要尽快娶进家门来,我在她眼里和配种的猪没有区别,在相亲一事上,她越是热忱,我越是伤感,偶尔竟然生出一种要是永远不结婚该多好的念头,这个念头太过阴暗邪恶,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缘分总是会到的,亮子一定能找到合心意的媳妇。”东叔说道。

“成家立业,成家可是排在前头的,这孩子从前没让我们操过心,可在大事儿却让我操碎了心。”父亲摇摇头。“这事儿一天不定下来,我的心就一天悬在半空中。老张家可万万不能出一个光棍儿。”

“咱们老张家可没出过光棍儿呢!”东叔笑道。

“谁家出个光棍儿,那可真是丢祖宗和亲戚六眷的脸。”母亲撇撇嘴。

“你娘家二婶的姨侄儿子,岩松,不就是个光棍儿?”父亲冷笑。他似乎找到了攻击母亲的新办法。买车和相亲失败两件事让他们的感情产生了裂痕,父亲认为母亲之前对我的放纵造成了现在的困境,加上长期被母亲压制的那点死灰复燃的不甘心,他试图恢复自己在家庭中的权威,可是掌权三十年的母亲怎么可能轻易叫他压倒,家里的气氛是越来越紧张。

“他不一样,是读书读傻了。”母亲反驳道。

这位简岩松是梧桐镇上少数几个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至今没人超越他的成就。简岩松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考生,父母都是文盲,半工半读的学习环境,念的是省里自己出的教材,饶是如此,他还是顺利考上了大学。他学的是法律,毕业后回到宜昌,在法院里从书记员干起,一没有背景,二不会专营,二十多年下来竟然也当上了院长,不能不叫人佩服。简岩松不抽烟不喝酒,过年时回家,把自己的别克汽车停在镇东边的老街路口,自己踩着黄泥地回老家,遇见熟人就停下来闲聊,一点架子也没,这样一个好人,却有一个最大的污点——没有结婚。每年正月走亲戚时,简岩松这个远离大家生活的人就会再度在众人嘴里活跃起来,一年一度堪比潮汐。有人怀疑他不举,有人怀疑他是天阉,还有人怀疑他早年受到轻伤导致精神出了问题,反正,就因为他五十几岁没结过婚,他的所有成就都被忽视,变成乡亲们嘴里有缺陷的可怜人。

“我看他不是读傻了,而是个同性恋。”父亲愈发来劲。

“你又在胡说什么?”母亲生气了。

“我可是有根据的,他这么多年就没谈过相好的,不喜欢女人,那就是喜欢男人。有些男人天生就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那就是同性恋。”父亲洋洋自得,这个陌生的舶来词从镇上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嘴里吐出时,轻蔑的语气和淡定的笑容无不彰显了权威。

“简岩松真是可惜了,听说他的家业准备传给侄子?”东叔问道。

“他的三个兄弟,都是泥腿子,几个侄子也不会读书,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好像就只有老三家的小子机灵点,他一直住在宜昌叔叔家。”母亲道。

“这是带在身边培养?”

“听说还是扶不上墙,两口子住在叔叔家里。简岩松说将来把房子留给他,让他送终。”

“啧啧,简岩松也是个人物啊,落到这部田地也是心酸。”东叔感叹。

“所以男人还是要结婚啊!”母亲蹙着眉头。

“嫂子你也别逼太紧,给孩子压力。”东叔笑着说道,“我看亮子都瘦了。”

“你怎么想的?”母亲面色不善地看向我。

“我?随便。”

“我听到随便两个字就火大!”

“我这边倒是有个人选,亮子可以见见,反正你这两天也休息,跟我去宜昌玩玩。看这次能不能成?”东叔为我解了围。

我开着新买的凌派,跟在黑色奥迪后面,出笼小鸟般逃离了沉闷的家庭。东叔带我去了他江边的房子,家里没人,缺乏做客经验的我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懊悔自己空着手上门。

“这房子我之前租出去了,这个月刚收回来,这两天你就在这儿住。”东叔拍拍我肩膀,“晚上我带你出去见识见识。你就是女人见得太少,多经历几个,就有经验了。”

 

5.

东叔带我去的地方叫黑猫夜总会,位于滨江公园对面,是一栋气派的三层建筑。夜色之中,红色的招牌格外显眼,在闪烁的五个大字旁边还有一只黑猫的头像,两只眼睛大得夸张。车一停下,就有一位穿制服戴白手套的服务员过来开车门,高端得犹如演电影,可惜东叔没有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把钥匙抛给他,而是把钥匙放进裤兜里。门童为我们推开玻璃门,大厅里全是人,音浪震得耳朵发痛,穿着清凉的少女们端着托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人群后面是挂着珠帘的卡座。我的眼睛不住在周围姑娘们的身上扫射,奇怪,全城最瘦的姑娘都在这里,她们裸露的胳膊和腰肢都是那样纤细,透着一股没有发育完全的味道,可是有几个姑娘,她们的胸口又是那样的高耸,屁股是那样的圆润,我咽了口唾沫。东叔对这里很熟,游鱼般滑过人群,就像在田野里散步般怡然自得。他领我上了二楼。

“我们在这边坐坐。”二楼没有一楼那么吵,人也更少。整个二楼被打通,正中央是开放式酒吧,酒吧前面有个小舞池,舞池里几个衣不遮体的女郎扶着柱子在跳舞。

我傻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沙发正前方是一个戴面纱的女郎,夸张的双眼从面纱上露出,眼波如丝。她穿了个黑色胸衣,下面是条包不住屁股的小内裤,腰上系了一条开衩的纱裙,白嫩的大腿在黑纱里若隐若现,比露出来还诱人。她双手合十,蛇一般随着音乐扭动,从肘到脖颈,从肩膀到腰胯,没有骨头般,抖出白花花的肉浪。一股热浪冲上我的头,我转过头,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喉咙辣得发烧,眼睛却忍不住偷瞄她,她的笑眼扫过我,扭得更厉害了。

“东哥。”这声音酥到骨头里了。

“今天跳得这么卖力?”东叔笑着掐了掐女郎的脸蛋儿,拍拍屁股旁边的沙发,示意她坐下。

这位蛇一般的女郎坐了下来,把小小尖尖的下巴靠在东叔肩膀上,耳朵上的面纱掉了,露出殷红的嘴唇。东叔一手揽着她的腰,顺势在屁股上揉了揉。

“那不是因为你来了吗?”她娇滴滴地说道。

“你不介绍下吗?”

“这位是黑猫夜总会的台柱子,玉娜小姐。她可是舞蹈学院毕业的,有真功夫的。”东叔笑着对我说。

“这是我侄子,张亮。”这句话是对玉娜小姐说的。

“长得和你不像。”玉娜伸出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是我堂哥的儿子,又不是我儿子,长得当然不像我。”东叔呵呵笑起来。

“我都不想上班了。”玉娜语气哀怨,“你看我的腿上,在钢管上磕到了,青了一大块呢。”

 “那就不上,我和老梁打声招呼就完了。”东叔哄道。

“你说的算数?”玉娜睁大眼睛,假睫毛里忽闪着金粉。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还是算了。”玉娜嘟着嘴笑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你家那个母老虎,你又制不住!”

“她再凶又不会吃人,我肯定会护着你。”

“晚上回哪边?”

“你说了算。”东叔在玉娜耳边低低说道。

东叔和玉娜搂在一起嘀咕,声音太小,我完全听不清,只盯着玉娜杯子上的红色唇印发呆。幽深的大厅里,迷乱的男人,放荡的女人,这里像一个蜘蛛洞,我渴望着多情的蛛丝缠绕上来,可我在普通场合都笨嘴笨舌,来了这等声色场合已经说不出来话。宿醉醒来,第二天头疼如裂,相亲却安排在下午。

按照东叔的指示,我去理发店做了个发型,买了束百合花,坐在窗明几净的必胜客里等待着姑娘到来。这个姑娘叫刘洁,比我小五岁,是个幼师,个子矮矮的,一张鹅蛋脸,笑得一脸腼腆。

“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抱着百合花,她笑着问道。

“哪些方面?”我迟疑地开口。

“工作,生活,家庭,都可以。”她像引导幼儿般,用眼神鼓励我,我却想到自己上幼儿园被老师打耳光的往事,慌忙放下跷起的二郎腿。

“顺其自然吧,我对工作挺满意的,也不想换,生活嘛,家里都安排好了,当然,如果结婚了我肯定会充分听取另一半的意见。”

“其实我也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她笑眯眯端起饮料。

我们在分别前加了微信,顺利步入到下一阶段,开始规律地约会。每个周末,我都会开车到宜昌找刘洁,有时候我们在城里逛街,有时候我们到郊区的农家乐玩耍,她虽然年纪不大,可是成天和孩子待在一起,骨子里也很向往家庭生活,我终于找到一丝恋爱的感觉。她的出租屋成了我常驻地点,我们在一起甜甜蜜蜜地度过了半年时光,除开母亲时不时在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的催促,生活充满了阳光。

“张亮,你到底爱不爱我?”起床时,刘洁嘟起小嘴问道。

“爱。”我觉得自己应该是爱她的,我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亲热,对象都是她。她像一根绳子,把我往地面拉近,以后的生活就这么过也没什么不好。

“我妈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准备和她说我们的事儿。”她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子里,我的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开的弓。

我没想到自己会败在丈母娘这一关上面,刘洁的母亲是位小学老师,她父亲是中学老师,整个家庭都是职业教师,对于我的大专学历和乡镇工业园技术员的工作都表示不满意。这我能理解,老一辈的都希望姑娘找对象时找个比自己强一点的,我和刘洁比起来,只能算打平,并没有什么优势,我诧异的是因为刘洁竟然马上就和我提了分手,她在电话里哭着把事情说完后,把我留在她宿舍的沙滩裤剃须刀充电器杂志统统打包,装在一个纸箱里让我领回。我浑浑噩噩地去认领物品,其实只是为了再看一眼她,结果见面后也没说话,抱着纸箱就浑浑噩噩回到了家。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书上不是说,父母的干涉会激发逆反心理,让爱情变得更猛烈吗?电视里遇见棒打鸳鸯的情节,小鸳鸯都是要哭哭啼啼地纠结五六集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刘洁一脸悲伤地说句对不起就完了!我受到了强烈打击,刘洁不爱我,这个让我体验到爱情滋味的姑娘轻易就放弃了我,像脱掉一条破洞的丝袜般决绝不留恋,而我被扔进垃圾桶之后,在悲伤之余有种这天终于来了的放松,我竟然也没想象的那么爱她,这也许是被甩了太多次的后遗症。

“怎么这次又吹了?白白浪费了半年时间。”母亲在家里愁得团团转,做菜时把白糖当做了盐,腻得让人发齁。

“再找呗,赶紧找。”父亲说道。

东叔又来到了家里。几个月没见,他似乎廋了不少,大冬天穿一件皮夹克,看起来就冷。

“哎呀,你这事儿,怎么就是不顺呢!”他叹了口气,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我摆摆手,他叼在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火。

“看缘分了。”我看着窗子里露出一角的天空,阴沉沉的,只是怕要下雪。

“要不,我把玉娜说给你?她天天闹着想结婚。”东叔突然笑着凑过来,“她配你,你也不吃亏。”

我认真回想了下玉娜小姐的风姿,那晚的浓妆掩盖了五官,不过身材的确不错,我对她没有太多向往,也没有反感,一个想结婚一个想嫁人,凑在一起似乎也可以,想着想着,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是开玩笑的,你想到哪儿去了。”东叔怪笑一声,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他的笑声干爽有力,像在拧一只湿拖把,我不能不买账,于是抖了抖湿漉漉的脑袋,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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