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的怀抱里,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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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拧发条鸟

李有德今年四十五岁,他还剩二十五年。

他拾了些柴火,用绳子捆好堆在手推车上准备运下山。手推车嘎吱嘎吱直响,他看了眼右车轮,晃个不停,回家之后要好好修理一下才行,以后还要靠它运棺材上山。

再过半年李有德的母亲就七十岁了,是应当“上山”的年纪。这个规矩由来已久。村子里的老人一满七十岁,不管身体健康与否,都要躺进事先准备好的棺材里,由家里的晚辈把钉子敲上,再带到山上的山神崖去。晚辈对着棺材磕几个头,接着把棺材推下悬崖。悬崖下面是溅着白沫的湍急河流,据说一路奔向大海。虽说最终是要被扔进河里,不过总归有个被搬上山的过程,于是几百年来,村里的人都用“上山”来指代这项传统。

几百前农民生活艰难,让无法提供足够劳动力的老人上山也算情有可原,不过现在生活状况好了许多,所以出现了老人不愿上山的情况。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说是上山,其实不就是送我们去死吗?谁愿意去死?反正我不要。”李有德的母亲盘腿坐在垫子上,把脸别了过去。

李有德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试图和自己母亲谈谈上山的事了。这是他第一次面临送父母上山的情况。五年前,李有德那六十八岁的老父亲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失足坠落悬崖,尸骨无存。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因为几十年前李有德的爷爷到了该上山的年纪时,李有德的父亲出于害怕而迟迟不敢送自己父亲上山,李有德的爷爷大骂儿子不中用,坏了规矩,结果一口气没喘过来,在上山前就被气死了。李有德的父亲因此被村里两三代人嘲笑了几十年,连李有德自己也脸上无光。

“娘,这是规矩……”李有德小声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才不要乖乖躺在那棺材里等死。哎,对了,你小子一口一个规矩,别是怕你自己跟那个不中用老东西一样遭报应吧?”

母亲的话正中李有德下怀,他支支吾吾几声,脸越来越烫。

“真是我的好儿子。”李有德的母亲哼了一声,把他撵了出去。

李有德搬了把凳子坐在家门口,满头大汗。他不禁开始恨起自己的父亲来,恨他的不中用。母亲那里死活不愿意开口,眼下只能先找河对岸村里的木匠订做棺材再做下一步的打算了。想到这里,李有德又开始恨起自己的命运来。如果自己能生得稍微远一点,不说生到山外边,就是生到隔壁村,也不用面对这个逼人发疯的规矩了。

李有德有个儿子,叫富贵。富贵今年二十岁,等自己上山的时候,儿子应该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大。

因为李有德的父亲没照规矩办事,让祖上都丢了脸,所以村里没有女人愿意嫁到李有德家来,只能托人说媒从村外找老婆。老婆娶进门后很快就有了孩子,等富贵生下来后,李有德才把人到七十岁要上山的规矩告诉了她。老婆当时还没有二十岁,对自己五十几年后就要被关在棺材里推下悬崖这件事吓得不轻,月子也没坐完,几天后就跑了。李有德没去追,也没想过再找一个,就这么安安生生地把儿子拉扯大。

富贵对自己从小没妈这件事并不在意,也不在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有农活的时候就干农活,闲下来的时候就跑到隔壁村子去,天黑了才回来。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不愿意呆在自己的村子里,有的甚至到山外去打拼,几年都没有回来。

“咱们一直送老人上山,这下小孩子都跑光了,以后谁送我们上山啊?”魏阿宝是李有德“同病相怜”的邻居,他的老婆儿子六年多前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现在家里只有他和老父亲两个人。魏阿宝家和李有德家交情一直不错,或许是因为自家的女人也跑了,村里只有他家两口人会正眼瞧李有德。魏阿宝的父亲也是今年年满七十,比李有德的母亲早几个月,身体不比四五十岁的人差,现在还能下地干活。他和李有德母亲是一辈子的邻居,对于上山这件事,他也和李有德母亲看法一致:坚决不上山。

“你要是逼我我就自杀,从山上跳下去,你也想变得跟李家那老东西一样?”每次魏阿宝来找他商量上山的事,他都吹胡子瞪眼睛说出类似的威胁的话。魏阿宝还真被他吓住了,他虽然愿意跟李有德说说话,但骨子里还是有点看不起他的,他不愿意像李有德父亲一样被全村人耻笑。可仔细一想,不送上山还不是一样要被嘲笑吗?

于是最近几个星期,李有德和魏阿宝闲聊的话题自然就变成了怎么把自家的老人送上山。

李有德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提议,也没有心急,反正魏阿宝的父亲要比自己母亲早一点上山,到时候魏阿宝怎么做,自己也照做不就行了。说不定母亲看到一直以来的老战友也上了山,自己也看开了。

“实在不行一棍子敲晕吧。”魏阿宝咬咬牙说。

“就你爹的那样子,你不怕一棍子把他打死?”李有德望着面前刚翻过的土地,咬了口带来当午饭的馒头。

“他身体好得很,真要打死少说也要个十多棍。你看,”魏阿宝指了下自家的地,“他翻的,比我翻得都好。”

李有德想笑但又笑不出来,把吃了一半的馒头包好,重新扛起了锄头。

下午富贵回来了,李有德也刚到家,正洗完脸准备睡一会儿。富贵还带回来一个人。

“爹,这是住河对岸的杰哥。”富贵介绍道。

李有德打量了一下这个“杰哥”,他看起来比富贵大上一两岁,身材也要更魁梧一些。

“叫我阿杰就行了。”他笑着说。

李有德点了点头。富贵拉着阿杰走进里屋。

“杰哥,给你介绍介绍我奶奶……”

李有德越发地羡慕起邻村来。那里是没有上山这个习俗的,否则那个造棺材的木匠估计早该上山了。

 

晚上,富贵想邀请阿杰留下来吃晚饭,李有德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李有德家祖上非常穷,或者应该说,这个村子里没有不穷的人家,所以才会出现送老人上山这样的习俗。不过现在情况稍微好了一点,父亲死后家里就只剩三张嘴,冬天也算能熬得过去。富贵虽然还没找老婆,但李有德的母亲已经到了上山年纪,这一加一减,也还是那么回事。现在还是夏天,请人吃顿晚饭还不至于影响到他们过日子。

于是晚上,李有德家祖孙三代加上阿杰,四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这椅子好久没人坐过了。”李有德的母亲手里捧着半碗饭,用干巴巴的声音说。

那是李有德父亲的椅子,他死了之后就没人坐过了。本来村里人就不愿搭理李有德家,魏阿宝家只有两张嘴,也用不着来李有德家蹭饭。李有德吃了口碗里的饭,听着那把老椅子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在心里掂量有没有修它的必要。

“阿杰,你在隔壁村有没有家人啊?”李有德问。

“没,我从小就没爹没娘,是师傅把我养大的。”

“你师傅是干什么的?”

“你们应该知道他,他是个木匠。”

李有德一家三口都沉默了。富贵早就知道阿杰师傅的身份,这时候只顾着低头吃饭,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晚餐。李有德的母亲刚刚也听说了,现在选择保持沉默。只有李有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看富贵,又看看自己的母亲。

“你现在跟着他做学徒?”

“没错,主要都是从你们这里接来的棺材生意。我师傅现在也挺老了,所以基本上是我动手,他就在旁边指点指点。”

“他老人家有没有七十岁啊?”李有德的母亲问道,“我几十年前见过他,那时候他头发就花白花白的了。”

李有德听了差点连碗都没拿稳。当时他虽然年纪还小,但还有点印象。本来为爷爷准备的那口棺材是自己父亲去订的,爷爷被气死后,是自己的母亲拎着赔礼道歉用的酒,亲自跑到隔壁村找那个木匠把棺材退了回去。那时候的父亲因为害怕村里人的嘲笑,一直窝在家里不动弹。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看起来起码有八十岁。”

“嗬,命真硬。”李有德的母亲嘀咕了一句,夹起一根小菜咬得嘎巴直响。

“他早就把自己的棺材打好了,就是一直没派上用场。”阿杰嘴里全是饭,含含糊糊地说。

吃完晚饭,天还没黑透,阿杰说要赶在天黑前回去,向李有德一家告别。李有德把儿子留在家里,自己去送阿杰。

两个村子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的历史差不多和上山的习俗一样久远。李有德把阿杰送到桥边就不再往前走了,尽管村里人都看不起他,可李有德活到现在都没出过这个村子。

“今晚多谢招待。”阿杰向李有德鞠了一躬,李有德看着慢慢流淌的河水在想心事,根本没注意到阿杰朝自己鞠躬。

“阿杰,你们村现在怎么样啊?”他问。

“我们村?”阿杰对李有德突然的发问感到奇怪,“跟以前一样啊。”

我又不知道你们村子以前什么样。这蠢东西,只配当个木匠。李有德在心里骂了阿杰一句,接着说:“富贵天天往你们那里跑,我怕他给你们添麻烦。”

“不会不会。”阿杰挥了挥手,“富贵帮了我不少忙。”

“这个,我就直说了。”李有德不再客套,他捂住嘴咳了两声,接着把双手背在身后。“我们村子有个规矩,你应该知道吧?”

“上山?”

“对。富贵有没有说过,他奶奶今年是上山的年纪?”

“哎?还真没说过。”阿杰露出震惊的表情,“奶奶要有七十岁了?”

“还有半年多,所以要开始准备了。”

“真的有必要吗?我看奶奶的身体还很硬朗,没必要赶着七十岁上山吧?”

“有没有必要也是我们家的事。”同样的话,李有德已经听儿子说过无数遍了,早已不耐烦。父亲被村里人嘲笑的模样还留在他脑子里。因为父亲的懦弱,害得自己在村里也直不起腰来。李有德早就发誓,自己绝不能重蹈他的覆辙,要在一直嘲笑自己的村民们面前证明,自己不是父亲那样没用的人。“我刚刚听你说,现在棺材都是你来做,所以才……”

“您要订棺材?”阿杰面露难色。生意上门当然没理由拒绝,不过他实在不能理解上山这个规矩,更何况现在要上山的是自己朋友的奶奶。“奶奶愿意上山?”

“这也是我们家的事。”

那就是不愿意了。阿杰点了点头。

“您要订棺材的话,我回去跟师傅说说。眼下手头上的活儿快干完了,时间足够,应该能打口好棺材。”

“也……不用那么好,反正也是要推下山头摔烂的。”李有德说。

“您的意思是?”

“价钱上,能不能便宜点儿?看在富贵的面子上……”李有德伸出右手,食指和大拇指互相搓了搓。

河水在阿杰耳边哗啦啦地流着。他想起师傅说过,这条河和山上悬崖下面的那条河是同一条大河的两条支流。悬崖下那条河据说是通向大海的,可这条小河究竟会一路流到什么地方去,却从没有人关心过。

“知道了。我回去……跟师傅商量一下。”阿杰说。

“多谢,多谢。”李有德笑了,他伸出刚刚捂嘴咳嗽的那只手拍了拍阿杰,“等富贵奶奶的事结束了,欢迎你来我家住几天。”

阿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李有德意识到自己把情绪表现得太露骨,于是又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还是你们村子好啊,没这么个破规矩。明明投胎就差了几里地,是吧?”

“我们村子也不好……您大概不知道吧,我们村子里有个叫凯爷的恶霸……”

自己的事已经办成了。李有德沉浸在喜悦里,至于阿杰说话的声音,早就被流水声遮盖住了。

 

魏阿宝父亲的七十大寿一天一天近了,他还是没有任何愿意上山的意思,李有德觉得自己比魏阿宝还要紧张。最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魏阿宝总是眉头紧锁。

“我可不想闹成那样。”魏阿宝小声说。

李有德知道魏阿宝说的“那样”是指什么。两年前,同村的吴大河的母亲到了年纪也是死活不肯上山。有天夜里,李有德和魏阿宝瞒着村里人去捞鱼,回来时在一片荒地边听到了人的惨叫。两人壮着胆子在地上匍匐前进,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李有德听出来,那是吴大河的声音。他们躲在大石头后面偷看,只看见月光下吴大河高大的身影,他手里那东西反射出的寒光和飞溅起来的血。李有德和魏阿宝躲在石头后面气都不敢出,过了会儿,吴大河停了下来,拖着什么东西走了。两人直到听不见拖拽声才从石头后面出来,捞来的鱼也不要了,撒腿就往家里跑。

第二天一大早,吴大河家按照规矩放了鞭炮把全村人叫醒。在他们的目送下,吴大河把棺材装上手推车,往山上推去。那天早上李有德跟以往一样没露面,把富贵叫醒当做自家的代表。他猜想这次魏阿宝应该也不是亲自出面,他大概会找自己父亲代替。太阳升起后,吴大河拉着空荡荡的手推车回来了,照规矩又放了一挂鞭炮。

几天之后,李有德和魏阿宝才又一次见面,两人都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看到的事,甚至不再去捞鱼。时间一长,李有德觉得魏阿宝已经把那件事忘了。

“对了。”魏阿宝突然说,“我家老头子最近好像经常往你家跑。”

“我家?富贵成天跟着阿杰到处跑,家里就我娘一个人,他去能干什么?”

“总之,帮我注意点吧。”

那天夜里,魏阿宝订的棺材送到了,阿杰和富贵帮着卸在他家的院子里。李有德在自己家窗口看着从魏阿宝家后院映出的灯光,感觉很不是滋味。他走到自己母亲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魏阿宝去给打棺材的木匠送酒,富贵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李有德自己一个人下地干活。干到一半,他突然扔下锄头从田里跳了出来,光着脚一路跑回家。

门虚掩着。李有德知道这门推到什么位置会发出响声,他小心地把门一点点推开,侧着身子挤了进去。家里没点灯,阴森森的,李有德原本满身的汗,现在反而冷得发抖。他弯着腰,手轻轻扶地,一点点朝母亲房间的位置移动过去。他像昨晚一样把耳朵贴在门上,这次他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那么大的棺材横在我家院子里,你看不见?”

“我没看,没事看那东西干啥,给自己添堵。”

“还添堵,你也没多久了吧?”

“我反正不去。”

“到时候可由不得你。”魏阿宝父亲像是捶了一下桌子,“我是非跑不可了。”

跑?李有德心里一惊,听得更仔细了。

“你能跑哪去?我们这村子三面环山,你跑邻村去?我听那个阿杰说,邻村有个叫凯爷的恶霸,你要是去了,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那也比从山上扔下去强。你没送人上过山肯定不知道,我送过两次啊!我爹我娘都是我送的。我把我爹推下去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话。”

“说了啥?”

“我忘了,估计就是好好照顾阿宝啥的……”

“你那宝贝儿子,现在可是等不及要送你上山了。”

魏阿宝父亲叹了口气,又跺了几下脚。

“咱俩一起跑吧。你不是也不愿意上山吗?邻村的恶霸跟咱们也没关系,咱们又不是要住那里……”

魏阿宝父亲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李有德估计是自己母亲不同意和他一起逃跑。

“我也想跑,但是跑不动了。”她说,“听天由命吧。你啥时候满七十?”

“五天后。你不走就算了,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跑出去。”

李有德把耳朵从门上移开,以相同的姿势移动到门前。扶着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屋外的空气还是那么灼热,李有德回到田边,再也没心思干活。他在田边坐下,脚插在泥巴里,就这么对着面前的一块地发呆。过了会儿,李有德爬起来,用水冲了脚,穿上鞋扛着锄头走到那条河边,等魏阿宝回村。

天快黑的时候,桥那边才出现了两个人影。李有德站在桥边伸头一看,是富贵扶着魏阿宝,魏阿宝手上还提着一个空酒壶。

“爹,你咋在这儿?”

“别管了。”李有德把锄头扔给富贵,拽起魏阿宝的一只胳膊扛在自己肩上。

“阿宝叔一直在跟师傅喝酒,现在醉醺醺的没法走路。”富贵也开始管那个老木匠叫师傅了。

“你别管了,回家跟奶奶开饭吧。”李有德把富贵撵回家,架着魏阿宝一点点往家走。

“阿宝,注意点你家的老头子吧。”李有德也不管满身酒味魏阿宝能不能听得见,小声说道。

“嗯?”魏阿宝抬起头,看着面前黑漆漆的小路,“你说吴大河?那小子干的真不是人事啊……”

“谁跟你说吴大河了?”李有德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偷听到的事告诉魏阿宝,现在好不容易说出了口,魏阿宝还这样晕晕乎乎的,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吴大河那东西,”魏阿宝嘀咕着,“他干的叫人事吗?”

“是不地道。”李有德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看法。

“可是,我们干的又是人事吗?”

李有德停下脚步。魏阿宝没意识到自己停了下来,他醉得摇头晃脑,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李有德脑子里循环着。李有德再次迈开脚步,他嘴里也开始念念有词,像是有意在和刚刚魏阿宝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对抗。

第二天中午,魏阿宝才扶着脑袋扛着锄头来到田边,李有德已经在这里发了半天的呆了。魏阿宝把锄头扔到一边,在李有德边上坐下,看样子他今天也不打算干活了。

“头还疼?”李有德问。

“疼啊。”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事?”

魏阿宝摇头,刚晃了一下就疼得停了下来。

“你说了啥?”

“你真记不起来了?你还记得点啥?”

“就记得昨晚在木匠那里喝酒,喝着喝着就没知觉了,再往后干了啥说了啥听了啥,通通记不得了。”魏阿宝知道自己以前和别人喝酒喝醉了之后说过李有德的坏话,担心自己昨天干了一样的事,被李有德本人听了个一清二楚。“咋了?”

“没啥。”李有德喝了口水,“就是告诉你,注意点你家老头子。”

“他咋了?”

李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天偷听到的事说了出来。魏阿宝听完并没有多吃惊。

“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他会拉你娘一起逃跑。”

“我娘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李有德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块田。昨天偷听时,他原本以为自己母亲不和魏阿宝父亲逃跑,是为了自己和富贵,为了不让自己和富贵像父亲那样被人嘲笑而想开了,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按照规矩上山。结果,她不逃跑的原因仅仅是“跑不动了”。李有德的心又变得跟铁一样硬。“你准备咋办?”

“只能来硬的了。”魏阿宝头也不疼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有德,你真够意思。”

李有德一头雾水。等魏阿宝拖着锄头一路跑回家他才反应过来:如果自己不把这件事告诉魏阿宝,而是让魏阿宝父亲成功逃走,魏阿宝就会像李有德父亲一样被全村人耻笑,李有德也就有“伴儿”了。

“我咋没想起来呢。”李有德拍了下自己脑门,又下地干活去了。

之后的几天,李有德都没见过魏阿宝父亲,问魏阿宝他也闭口不答,李有德自己心里渐渐有数了。一天晚上,魏阿宝约李有德在村外的空地上见面。那是李有德和魏阿宝目睹吴大河砍死自己母亲的空地。李有德到那片空地边上的时候,魏阿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两人站在那块大石头前看着眼前的空地。魏阿宝手上提着什么,李有德在回溯自己的记忆,吴大河当时是站在哪里的呢?

“这个,你帮我放吧。”魏阿宝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李有德。

李有德不看也知道,那是一挂鞭炮,根据上山的规矩,送老人上山时要在家门口放一串鞭炮。李有德一开始并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鞭炮一般是有喜事时才放的,把老人送上山,再推下悬崖摔死,这算什么喜事呢?后来,他慢慢明白了。村里人一般在天刚亮的时候送老人上山,在这时候放鞭炮,是要把全村人叫醒,让他们亲眼见证自己确实遵守了送老人上山的规矩。这也是为什么,每次鞭炮声响起,尽管不一定都是真的想看,但村里的每家每户都要派一个代表出来。他们中有的人睁大眼睛看着,有的还打着哈欠,有的甚至靠在墙上眯着眼睛打盹。年轻的李有德常常被安排作为家里的代表,不过他悟出这其中的道理之后,一听到鞭炮声心里就堵得慌,富贵长大后很快就把任务推给了他。

“这次我帮你放是可以。但你以后咋办?又没人送你上山。”李有德问。

“他说不定会回来。”魏阿宝小声说。

“他”指的是魏阿宝的儿子,和魏阿宝老婆一起跑了。李有德的老婆虽然也离家出走了,但好歹还留下了个富贵,不用担心没人送上山的问题。

“知道了。你爹同意上山了?”

“没。”魏阿宝面无表情,两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空地,“我把他关起来了,每天给他点饭吃,剩下的都不管了。反正明天早上就到头了。”

李有德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看头顶的黑夜,又看看面前的空地,又看了看魏阿宝。

“那我先回去了。”他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李有德彻夜未眠。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不远处魏阿宝家传来了“咚咚”的声音,那大概是魏阿宝在敲棺材钉子。该起床了。

富贵还在睡,母亲的房门也紧闭着。李有德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拿着魏阿宝给的鞭炮推门出去,正好看见魏阿宝把棺材往板车上搬。魏阿宝看到李有德出来,说了声“放吧”。

李有德把鞭炮挂在竹竿顶上,一只手扶着竹竿,另一只手把导火线点燃。鞭炮炸裂开来,发出的声响震得李有德耳朵疼,很快就有村里人从自己家里跑了出来,富贵也揉着眼睛从窗户里探出了头。

可是,有一个声音被鞭炮爆炸的声响掩盖了,这声音大概只有离得近的李有德听得见,至于魏阿宝,他早就聋了。

那是从棺材里传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碰撞棺材盖子,每响一声,棺材就轻轻颤动。李有德一直盯着棺材看。里面躺着的,应该是魏阿宝那刚刚年满70岁的老父亲。

魏阿宝一直看着闻声而来的村里人,觉得人够多的时候,他小声说了句“走了”,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棺材里的父亲说。

魏阿宝推着手推车,在全村人的注目下向大山走去。鞭炮放完了,李有德仍扶着那根竹竿。魏阿宝走远后,村里的人一个个地回家去了,只有李有德还站在那里,看着魏阿宝消失的方向。

回家后,李有德发现母亲的房门开了,只是开了一条小缝。他想去把门关上,可又怕撞见母亲,于是撵着富贵去关了门,自己又重新躺回床上。

“爹,”富贵说,“阿宝叔的爹上山了?”

李有德点了下头。

“奶奶也要上山?”

“要上。”

“就不能让她留在家里吗?咱家又不缺她吃的这点米。”

李有德翻过身,等着富贵。

“你都学会讲这种话了?长本事了?能自己下地干活了?”

富贵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成天跟着阿杰在邻村当木匠,连锄头都没怎么碰过,于是没了声音。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那不然……把我的饭,分给奶奶……”

李有德没搭理他,又翻身回去,狠狠闭上了眼睛。

太阳升起来之后,魏阿宝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看见李有德一句话也不说,照规矩自己又放了挂鞭炮告诉村里人自己回来了,接着跑进家门,再也没出来。一直到下午,李有德才在地里见到他。他扛着锄头,脚步轻快地走到田边。

“有德兄!早上真是麻烦你了。到时候我来帮你放鞭炮吧。”

“免了,我家还有富贵在。”李有德看着魏阿宝的样子,觉得心里发毛,“你咋样?”

“挺好。”

“咋空着手回来?”

“别提了,手一滑,整个车子都跟着送到山底下去了,过几天还得找那老木匠帮我再打一架出来。说起来,我听说你家富贵一直跟着那老木匠?他能做手推车吗?”

“这……回头我问问。山神崖上咋样?”

“咋样?你又不是没见过,就平常那样啊。”

李有德觉得,上山时候的山神崖,和平时的山神崖是不一样的。他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虽然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但就是不敢看魏阿宝的脸,当初吴大河送他娘上山回来之后也是这副模样。李有德害怕这种脸,尽管他知道自己也有变成这样的那天。

不对,自己必须要有变成这样的那天。

 

李有德和母亲谁都没提阿宝父亲上山的事,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共度了几天。他原本想借鉴魏阿宝的方法把母亲送上山,可没想到魏阿宝这么过激——虽然是没到吴大河那种程度——李有德觉得自己人性尚存,应该做不来这样的事。

母亲那边虽然还没说服,但李有德还是先订了个棺材。他没亲自去邻村,而是让富贵帮忙订的。富贵对送奶奶上山这件事仍持反对态度,李有德像以往那样拿出了父亲的威严逼他照做,最后的价钱好像确实是比魏阿宝便宜了点,说是要一个月完工。

时间还很宽裕,办法还是慢慢想吧。李有德暂时把送母亲上山的事放在一边,准备等棺材做好了再做下一步安排。

可过了半个月,从邻村来了个坏消息。老木匠死了。

李有德从魏阿宝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到了一瞬间的高兴:老木匠死了,自己就省下了要送给他的酒,也不用过桥到邻村去了。可魏阿宝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不安起来。

“说是那位凯爷发飙,抓了村里快十个人,运出去通通活埋了。”魏阿宝说。

李有德记得阿杰提起过凯爷这个人,说他是村里的恶霸,可阿杰说起凯爷的光荣事迹时,李有德走神了,根本没听进去。

“这个凯爷不好惹吗?”李有德问。

“我上次去邻村的时候,正好碰到他出家门。村里的人见到他都要下跪。”

“下跪?咋跟皇帝一样?”魏阿宝说得像模像样,李有德却不敢完全相信。

“信不信由你。对了,你家富贵今天是不是在隔壁村?他没事?”

“刚回来不久。和阿杰那小子两个都是鼻青脸肿的,问他们出了啥事也不说。我娘正在照顾他们。”

“老木匠没了,你家的棺材还能赶得上吗?”

“这我也不清楚。”李有德这才慌了起来。现在离她母亲上山的日子还剩两个月,要是因为凯爷这事儿害得自己这回不能送母亲上山,那可太窝囊了,李有德不敢想象村里人会怎么对待自己。他把魏阿宝扔在原地,自己赶紧掉头就往家跑。

家里只有富贵和阿杰两个伤员,母亲进山帮他们采药去了。

“阿杰,你师傅的事我都听说了……”李有德语气沉重地说,“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爹,你别说了。”富贵捂着手臂靠在墙上,小腿上还盖着块厚厚的布。相比之下,阿杰的伤就重得多了,他整个左手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只有右眼还能睁得开,正不停地往外流眼泪。

“叔,您放心,您订的货一定能按时做好。我师傅生前交货从没晚过一天,我不能给他丢人。”

李有德放了心,同时又不安起来,他担心阿杰看出自己嘘寒问暖只是想打探棺材的情况。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那凯爷这么厉害,你们村子以后还能住人吗?”

阿杰冷笑了一下。“凯爷经常这样,村里人早就习惯了,只不过这次刚好轮到了我和我师傅。说到头来都是报应啊,要是村里人早点合力把凯爷做了,我师傅也不会……”

李有德没听清阿杰后面的话。“做”字刚说出口,他就慌忙地跑去关门,担心他们的谈话被什么人听到,最后一张嘴一张嘴地流传到凯爷耳朵里。李有德自己没见过凯爷,不知道他是高矮胖瘦,甚至没听过他的声音,但却又有种莫名的恐惧。李有德想起自己十岁时,比他大两岁的魏阿宝找他一起去邻村玩,被他一口拒绝了。

“李有德,你啥都不知道,就知道害怕!”魏阿宝说出这句话后就跑到了桥的另一边,而李有德在桥这边,一站就是三十五年。

阿杰开始用右手砸身下的床板,李有德担心他砸坏了唯一一只好手,回头没法把棺材做完。

“杰哥,你忍几天。等我的伤好了,咱俩一起把那老混蛋……”

“你可闭嘴吧!”李有德大声呵斥儿子,“你现在又来劲了?多大人了都不懂点事。”

“爹!你又知道啥!”富贵对自己的父亲大喊,喊着喊着也哭了起来。

李有德,你啥都不知道,就知道害怕!十二岁的魏阿宝的声音又从桥的那边飘了过来。

这时候,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李有德被吓得不轻,回头一看,他那即将年满七十岁的老母亲,正提着一篮子草药站在他面前。

阿杰在李有德家歇了快十天,伤彻底好利索了才走。李有德在这一个礼拜里照例下地干活,富贵的伤好得稍快一点,也干了两天农活,等阿杰一痊愈就跟着他回了邻村。这些天里都是李有德的母亲在照顾他们,阿杰看在眼里,一想到作坊里那口快完工的棺材要用来送这位老人上山,他就觉得自己有点恩将仇报的感觉。这李有德当然也看在眼里,他又亲自把这个年轻人送到了桥边,费了不少口舌,好让阿杰狠下心来完成工作。

阿杰过了桥后,李有德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回地里。他点了点手里的口袋,确认东西带齐了之后直接去了马上下的家。那房子说起来是马上下的家,其实也只是马上下在这个村子里的住所。孤身一人的马上下常年在山外闯荡,想起这个村子了才会回来一趟,每次都会带点山外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村里人想要,他也不收钱,只要一些同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等自己出山后再跟别人换。李有德来拜访的时候,马上下刚好在收拾行李准备再出一趟远门。

马上下七八年前就接连把父母送上了山,他当然也看不起李有德,所以当李有德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

“你来干什么?”他问。

“想找你帮忙带个东西,我用别的跟你换。”李有德解开袋子,里面是他从山里捡来的亮闪闪的石头。马上下不要钱,正好李有德也没有。

马上下看看石头,又看了看李有德,眉头拧得更紧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阿杰亲自来了一趟,说棺材已经打好了。而就在前几天,从山外回来的马上下也带来了李有德想要的东西。

时间刚刚好。李有德松了口气,这下终于能顺利把自己母亲送上山了。

 

离李有德母亲的七十大寿还有几天,家里已经开始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紧张气氛。村里人也在私底下议论起来:李有德能把他娘送上山吗?

面对家里的这种状况,富贵选择了逃避,原本晚饭前一定会到家的他开始在邻村过夜。李有德一直都不阻止,可这次,他要求儿子必须在母亲七十岁生日,也就是她预定上山那天的前夜赶回来。

“要我放鞭炮?”富贵看也不看李有德,“不如找阿宝叔帮忙吧,反正他也欠你一次。”

李有德也不看富贵。“不光是鞭炮的事,总之你回来一趟。”

“算了,反正我本来就准备回来的。”富贵说,“这次我一个人把棺材送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划拉着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李有德母亲对自己即将到来的七十大寿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说,她从没对上山这件事产生过恐惧,她早就决定一切都听天由命了。就算现在逃跑,凭这老胳膊老腿,李有德要把自己抓回来也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他会用什么办法送自己上山就不一定了。她知道魏阿宝对他父亲做了什么,吴大河的母亲突然“回心转意”的原因她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富贵曾提出要帮她逃跑,但又没有完整的计划。她劝孙子还是算了,没必要为了自己跟李有德过不去。她知道自己儿子对送老人上山这件事有多大的执念。

晚饭前,富贵回了家,棺材就放在院子里。李有德正在准备晚饭,明天就要年满七十岁,将被送上山神崖的母亲就在房间里,她已经绝食两天了。如果绝食对听力没有影响的话,棺材在院子里落地的声音她应该听得一清二楚。

“你奶奶头脑清醒着呢,我要做啥她都知道。”李有德张罗出一顿不错的晚饭,放在一个小托盘上,接着掏出一个小纸袋。

“这是啥?”

李有德把纸袋打开,里面装的是白色的粉末。他开始把粉末倒进托盘上的菜里,经过搅拌后根本看不出掺过东西。他稍一迟疑,留了一点粉末在袋子里。

“爹,这是啥?”富贵再次问道。他已经感到有些害怕了。

“是药,这么多能让人安安稳稳睡上两天,我托马上下从山外边带回来的。来,把这些饭菜端给奶奶去,我端过去的话她肯定不会吃的。”

富贵明白父亲想用这药让奶奶睡着,好送她上山。

“爹,你还留着那药干什么?”

“这点我留下自己吃,不然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李有德把纸袋叠好,放回口袋里。“快,把饭菜给奶奶送去。”

富贵一声不响地点点头,端着托盘站了起来。

“对了,要亲眼看见奶奶把菜吃下去再出来!听到了吗?”李有德小声嘱咐道。

“知道了。”富贵小声答道。

今天富贵好像特别听话。到头来,他也不想像自己一样因为父辈的过失而被村里人嘲笑吧。李有德给自己倒了杯开水,直到水的热气飘尽,富贵才端着托盘从奶奶的房间里出来,冲李有德点了点头,碗里的饭菜只吃了一半。

李有德走到母亲门边上,先轻轻敲了下门。

“她已经睡着了。”富贵突然大声说话,把李有德吓得不轻。

李有德一把推开房门,母亲果然已经趴在桌上,身子轻微地上下起伏。他进了房间,把老太太干瘪的身子背起来走到院子里。富贵已经把棺材盖子打开了,提着一盏灯站在一边。

虽然马上下拍着胸脯保证这药吃下去之后不睡满两天不会睁眼,但李有德还是有些担心。他让富贵把灯放下,回屋去母亲的房间把她每天用的垫被拿来。富贵照做了,李有德又指示儿子把垫被铺在棺材里面,才把母亲放进了棺材。

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母亲,李有德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忘记了怎么呼吸,他两手发抖,不知道放在哪里好,最后一把把富贵推到了前面。

“给奶奶磕三个头。”他说。

富贵又照做了,接着起身站到一边。李有德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觉得全世界的时间都过得飞快,只有自己被束缚在原地。这是他最后一次面对母亲的机会了,李有德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好做。最后,他把富贵撵回家,决定自己给棺材敲上钉子。

李有德把棺材盖上后,拿出跟着棺材被送来的钉子。他回忆着那天清晨从魏阿宝家传来的声音,在长方体棺材的两个短边各敲了两个,两个长边各敲了三个钉子。钉子敲完后,李有德拎着锤子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回到屋里,富贵已经在床上躺下了。李有德掏出小纸袋,把里面剩下的一丁点粉末倒进嘴里,就着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了下去。

这药果然有效果。李有德躺在床上,刚闭起眼睛就睡着了。

或许靠药物入睡和自然入睡是两种全然不同的东西,李有德尽管睡着了,但头脑却开始了反常的运转,这或许是被称作噩梦的东西。李有德梦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清楚地看着父亲一步一步沿着山路往下走,慢慢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朝悬崖走去,对着悬崖底下的什么东西望得出神。最后,他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李有德从梦中惊醒,他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一看,天刚蒙蒙亮,时间算是刚好。放下心之后,李有德开始头晕,他扶着墙走到椅子边上,一屁股坐下。

看来是药效还没过,他想。

“爹,你醒了?”富贵从床上爬了起来。

李有德没有回答,他指挥着富贵把马上要用的竹竿和鞭炮拿了过来,亲手把鞭炮挂在了竹竿顶上。

“走吧。”李有德想站起来,结果两腿一软,直接向前跪倒在地。

“爹。”富贵上去要扶他,李有德伸手拦住。

“跪早了,跪早了。”李有德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又站了起来。他出门把手推车推到院子里,推到棺材边上。棺材还躺在昨晚的位置,十个钉子钉得好好的。

“我来搬吧。”富贵说。

“一边去一边去。一堆木头加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太太,有什么重的。”李有德搓了搓手,搬起棺材的一端,把它轻轻放在手推车上,确定它稳定住后,再到另一边慢慢把它推上去。虽然现在脑袋还是有些不清不楚,不过李有德还记得,棺材里的母亲只是睡着了。

他用绳子把棺材捆牢,把手推车推到了村中间的路上。村里人每次送家里老人上山都要走这条路。李有德原本想亲自点燃鞭炮,再在全村人的注视下送母亲上山,但现在情况特殊。

“富贵,”李有德回过头对儿子说,“等我稍微走远点你再把鞭炮点上。别把奶奶吵醒了。”他不知道魏阿宝当时是怎么一路推着那个不停动弹的棺材上山的,他也不想亲身体验一回。

李有德推着手推车上路了。他发现,就算没有放鞭炮,也有不少村民已经出来等着了,其中就有魏阿宝、马上下,还有吴大河,有的人家甚至全家出动。这些人是真的按照规矩出来目送自己,还是单纯出来看热闹呢?李有德不愿再考虑这个问题。

快出村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鞭炮的声响。为了逃离这个声音,李有德加快了脚步。

山路并不算陡,但推着装了棺材的推车上山还是有点困难。李有德觉得右车轮有点不太对劲。他忽然想起来,半年前从山上运柴火下来时,这个车轮就不太对劲,当时他就想着要修修,但很快就忘了。

不然,干脆像魏阿宝那样,把整个车子都推下去吧。

山神崖在半山腰,不过位于山的另一边,李有德推着手推车绕了半座山才到。童年时代,他常和别人家的孩子到山神崖这里玩,大多是试胆之类的游戏。不过自从爷爷被气死之后,他就会尽量避开这个地方。十多年前,一块大石头从山上落下来,堵住了平时上山下山时走的路,李有德才不得已从山神崖那里走过两次。村里不敢从山神崖那里走的人也不少,于是又另外开辟了一条新路,李有德从中出了不少力,不过村里人都没看在眼里。

在山神崖上,李有德把棺材从手推车上卸了下来。经过几百年几百个棺材的打磨,山神崖边缘的石头已经被磨圆。山神崖正对面的是另一座山,现在晨雾还没散尽,什么都看不清楚。一阵风从两座山中间穿过,发出瘆人的声响。李有德记得魏阿宝的父亲说过,他在把装着魏阿宝爷爷的棺材推下悬崖的时候,听到了他对自己说话。

“叔,你听到的是人话吗?”李有德小声问道。他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完全被山谷间的鬼叫盖住了。

李有德把棺材放好,后退了两步,然后跪了下来。按照规矩,送长辈上山的晚辈要对着棺材磕几个头。李有德觉得肯定不是每个人都磕了头,但他必须要磕。李有德先磕了两下,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爬到棺材边上,也不管会不会把母亲吵醒了,伸手敲了敲棺材,叫了几声娘。棺材里没有回应。这时候,从山谷地下传来了巨大的呼喊声。刚刚明明没有风吹过,这呼喊声是从哪来的?是在呼喊谁?

李有德吓得连忙后退。“不要叫我!我还有二十五年!”

他跪在地上,像是要用自己的脑袋把这座山凿开一般,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李有德晕晕乎乎地站起来,感觉天旋地转。他觉得这样正好,于是跑到棺材边上,用力把它推了下去。

棺材里睡着李有德的母亲,棺材盖上还有他亲手钉上去的十个钉子。李有德原以为自己会直接听到棺材落水的声音,可先传来的,是棺材撞到什么东西后的碎裂声,最后的落水声也是七零八落的。李有德趴在地上,把头探出悬崖,底下满是雾气,只能听到哗啦啦的水流声。这条河将一路奔向大海。

又是一阵风刮过,山谷里传来欲求不满的吼叫声。李有德仿佛感觉到积攒了几百年的腐臭味正扑面而来。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潮湿的地面让他脚下一滑,差点摔进山谷里。李有德浑身发抖,拉起手推车就跑。不知跑了多久,手推车的右车轮终于坚持不住飞了出去,李有德突然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他浑身是泥地爬起来,觉得周围的场景有些熟悉。

他只想尽快下山回家,于是只管往下走,走着走着,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右偏移。李有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右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悬崖。李有德猛地想起,这是他昨晚在梦里看到的,父亲摔下去的那个悬崖。他疯了似的跑起来,方向什么的早已不管不顾,只要能离开那个悬崖,往哪里跑都行,即使回到山神崖也行。就算掉进山神崖下的那条河,也比像父亲一样摔下刚刚那个小悬崖强。

突然,李有德脚下一空,直接在地上滚了起来。他现在已经无法决定方向了,他的一切都交给了这座山。

停下来的时候,李有德已经神志不清,但起码知道自己还活着。晨雾早已散尽,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村子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出来。

富贵还在家里。他见到自己父亲浑身上下脏兮兮地推开门,惊讶地跑了过来。

“爹,你咋了?”

李有德没有回答,而是一瘸一拐地从富贵身边走过,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伸手指了指,让富贵把鞭炮拿过来,他亲手挂到竹竿顶上,在家门口放了。鞭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村子,这次没一个人出来。李有德也不在乎,他把竹竿随手一扔,回家倒头就睡。

李有德估计自己大概睡了一整天。他醒来的时候,富贵已经不在家里了。桌上放着凉了的饭菜,饥肠辘辘的李有德一扫而光。尽管浑身上下都疼,但他还是拖着锄头下了地。魏阿宝现在不在,但他的锄头还扔在地里。

魏阿宝不在,李有德就没法讲自己送母亲上山这一路的遭遇。他顿时没了干劲,把锄头放在一边,躺在树底下发呆。

过了会儿,李有德看到魏阿宝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有德!有德!出大事了!”魏阿宝大喊。

“咋了?”李有德坐起来。他觉得现在没有比自己按规矩送母亲上山更大的事了。

“邻村的凯爷没了!”

“凯爷?他死了?”

“说是生死不明,我看差不多是死了。前天晚上出了家门就没再回来过,今天早上,家里人在小树林子里找到了他的断手断腿。”

“乖乖,是给人报复了吧。”

“肯定是报复啊,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现在光找到胳膊腿,头和身子还下落不明。”

李有德点点头,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尽管照规矩送母亲上了山,但接下来的几年,村里人对李有德的态度并没有多少改善,对他们来说,看不起李有德或许才是正常的事。富贵现在几乎不回家了,村里的年轻人也是越来越少。同样老了几岁,老婆儿子仍然音讯全无的魏阿宝常对李有德说:“我们这个村子,没了老人,现在也没年轻人了。”

这天,李有德再次路过山神崖。他现在已经不怕这个地方了,经常站在悬崖边上眺望对面的那座山。下山的时候,他看到一群人抬着棺材上了山,像是在给人送葬。邻村的木匠阿杰走在第一个。李有德没叫他,只是低着头站在路边给他们让行。结果,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富贵也走在队里。李有德一把拉住了他。

“你在这儿干啥?”

“给师傅送葬。”

李有德花了半天想富贵的师傅是谁,最后他终于想起来,这个“师傅”就是邻村的那个老木匠,自己送母亲上山的那年,他给凯爷弄死了。

“他不是早死了吗?咋现在才下葬?”

“师傅他老早就给自己打好了棺材,结果没用上,所以我和杰哥就寻思着给他搞个衣冠冢,把空棺材葬下去。”富贵说。

“那咋搬到这座山上来?”

“师傅他原来好像是我们这个村的人,几十年前为了躲上山跑到了邻村。”富贵看着慢慢移动的队伍,“我和杰哥决定让他落叶归根,葬在这座山上。”

李有德突然觉得富贵这几年长高了不少,将来送自己上山的如果是这副身板,那他也能放心了。李有德又对富贵交代了几句,让他帮自己向阿杰传几句话,表达一下哀思。富贵没有回应,他始终看着地面,最后应了一声。李有德目送送葬的队伍走远。一阵风又刮过山谷,山谷发出呼喊声,底下的河已经送走了几百具老人尸体和棺材碎片,今天依然在向大海奔腾。

在山的怀抱里,李有德忘了自己今年多少岁,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责任编辑:曲尚